在人間 | 女警獨子失蹤20年:誰動了我的“大皮襖”

在人間 | 女警獨子失蹤20年:誰動了我的“大皮襖”

2020年12月25日 13:28:36
來源:在人間

鳳凰新聞客户端 鳳凰網在人間工作室出品

2000 年 9 月10 日,焦作市公安局法制支隊民警何樹軍唯一的兒子李飛在家附近失蹤。到今天,何樹軍已經輾轉中國三十個省份,尋子整整二十年。她活着,彷彿只為尋找兒子。

11月27日,何樹軍乘坐K1347次火車歷時20多小時從鄭州趕赴東莞。兩天前,在東莞的一位同樣名叫李飛並與何樹軍容貌相似的男子同意與何樹軍做親子鑑定。何樹軍訂做的旅行箱上印着尋人啓事,附有一張兒子李飛12歲失蹤前為初中入學註冊拍攝的證件照。

何樹軍在河南赴廣東的火車上。

何樹軍穿過1600公里,才抵達這個温暖明亮的冬天。2020年11月28日,她從家鄉焦作出發,鄭州轉車,搭24個小時火車到東莞,再轉一趟火車、汽車,尋到清溪鎮長山頭村。

長安路上,“飛飛”夜宵攤的攤主李飛,是她要找的人。她要和李飛約第二天做DNA比對的時間。怕電話裏説不夠誠懇,她一大早就從樟木頭鎮火車站附近的旅館跑來了。

如果不拖那口白色行李箱,何樹軍看着是一個普通女人,不會招人注意。五十六歲,一米六五,九十七斤,穿藍色風衣和米色長褲,鞋幫雪白,看背影,是一個整潔自尊的少女。

再看她隨身的行李箱,就知道不是。上面印着一張少年的照片,寫着尋子啓事。她兒子李飛在2000年丟了,那一年他12歲。她眼淚一天沒幹過。回頭一看你,眼睛永遠紅腫黏稠,不哭的時候,裏面也淚汪汪的。但她是個和善的女人,見人就微笑。

夜宵攤擺到凌晨兩點,李飛睡到中午才起牀。何樹軍圍着兩個墨綠色雨棚撐起的店面走了一圈。“四川滷味”四個字,她留有印象,是這家。她在露天條凳上坐下來等待。

這是一個工業區,有很多外來人。她打量着街上還沒開門的湘菜館、拉麪館、燙染店、足療店和中藥店,看着街道盡頭翠綠的山體發起了呆。她怕打擾李飛,更怕他避而不見,儘管微信上提前聯繫好了的。上次來就沒有見着,因為當地派出所提出幫忙,聲勢浩大,李飛嚇跑了。

對面水果店一家認出了她,送過來一捧砂糖橘。他們是老鄉,一位婆婆握住她的手,河南話一開口,何樹軍眼淚漣漣,手背擦把臉,又微笑着解釋道,這孩子也叫李飛,也是咱河南人,年齡又相仿,臉部比對相似度高達99%,不來做個DNA,我實在不甘心,您説是不是?

當然,婆婆端詳着她説,你倆長得可真像。

何樹軍笑了,是吧?要是我兒子,該有多好。

李飛出現在街頭,個子不高,身材結實,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其實已年滿三十。出於某種保護的心理,他父親掩藏了他真實的出生年月,所以身份證上,他的年齡是27歲。何樹軍曾提出想看看李飛兒時的照片,那位父親説,農村人本來照片就少,搬家的時候都弄丟了。何樹軍覺得奇怪,她的包裏揣着兒子的89張照片。

李飛,李飛。何樹軍大聲喊道,高興地奔過去。李飛站定後,謹慎地看了她一眼。他倆都是圓臉,平眉,眼睛細長,一笑眯成一條縫。當天晚上,何樹軍把尋子視頻發到抖音上,網友都説,實在太像了。李飛神色不安,低聲喊,阿姨。

何樹軍與兒子李飛的合影。

老家同在河南,名字同為李飛,樣貌與何樹軍非常相像的李飛與何樹軍的合影。

李飛,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你了,何樹軍説,我想找你約好明天上午去派出所的時間,你方便嗎?

我方便的,李飛説。

九點,你起得來嗎?

沒事,阿姨,進來坐吧。

李飛挑起門簾,走進去。棚內有四張木桌,一些塑料椅,一台簡易液化灶,一隻不鏽鋼大鍋,一面放蔬菜、肉類、丸子和串串的冷櫃,差不多已經空了。李飛提起大鍋的雙耳,點燃爐子,很快,湯水沸騰,一陣熱乎的香氣漫開。何樹軍始終面帶微笑,凝視着李飛忙這忙那。他左手邊有一塊紅色燈箱牌,正楷字印着: 麻辣燙、燒烤、砂鍋粥、烤生蠔……

何樹軍一字一頓,讀出聲來,問,李飛,這麼多,你都會呀?你跟誰學的?

我免費給人打工學的,李飛説。

這時,李飛的女友飛紅買菜回來了。飛紅個子瘦小,舉止羞澀。她説,阿姨,和他親媽相比,他長得更像你。她和李飛是小學同學,一起來東莞打工,受不了工廠,於是盤下這個攤子。

飛紅爬上凳子,去卷雨棚的門簾。何樹軍起身幫忙。河南人叫晚輩“乖”,聽着像哄自家孩子,何樹軍説,乖,你小心點兒呀。飛紅去擇菜,剪除韭菜的根部,小夾子固定,何樹軍打下手,捋捋菜苗,遞過去,對飛紅直誇,乖,你這手可真巧。

何樹軍思忖着,她的兒子李飛今年32歲,是該娶媳婦了。像面前這個李飛一樣,做點事,娶個媳婦,有一份平常的生活。這就是她對兒子最好的想象。

何樹軍在李飛開的夜宵攤上,正吃着李飛製作的辣椒醬。

何樹軍跟無數人講過李飛失蹤那天。

2000年9月10號,農曆八月十三,星期日。焦作下過幾場小雨,大霧比平時濃重,地面泥濘。那天李飛放假,何樹軍不放。作為焦作市公安局法制支隊的民警,她在郊區警校參加封閉式集訓。晚上就寢後,小叔子來找她,問李飛來過沒有。李家五個兄弟住一個四合院,吃飯不分家,晚餐時二十幾口人圍攏來,沒看見李飛。

何樹軍説沒有,這裏偏遠,他也不認識路。家裏誰咋他了?打他罵他了?

那倒沒有。小叔子説。

何樹軍説,你們先回去找,有信了給我傳呼機留言。

她睡不着了,坐在上鋪反覆想。中午,李飛打來電話,問,媽媽,你這次集訓多長時間呀?何樹軍説,二十天。李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説,知道了。

何樹軍工作繁忙,李飛常陪她去值班。她穿着綠警服,騎摩托車帶他,一根寬牛皮帶攔腰綁緊兩個人。夜晚風大,她的長髮在空中飄舞,拂過李飛的臉。李飛很崇拜地説,媽媽你好颯,你是變形金剛。如果集訓多日不能相見,李飛就會用嘆氣來表示理解和無奈。

這通電話,是何樹軍和李飛最後一次説話。她想象不到,兒子那聲嘆息,將一直留在她耳邊,一嘆二十年。

河南焦作市解放區榮華巷,這是李飛失蹤前居住的街區。

天邊微微透白,何樹軍留下假條走了。

家裏只有婆婆在,其他人一大早四散出去找了。婆婆説,昨天吃完中飯,李飛要給他的黑馬單車配鎖。原裝的鏈條軟鎖打開後得卸掉,很不方便,他想安一把固定鎖。

黑馬單車放在院子裏,新鎖裝上了。可何樹軍發現,單車沒有上鎖。李飛很愛惜他的新單車,家裏兄弟姐妹多,院子的大門素日敞開,他停車必鎖的。

李飛是一個熱心仗義的男孩,性格有些虎,別人硬來他是不怕的。何樹軍後來推測,應該是來了人,説了一件非常緊急的事,這才能讓他不落鎖就走。據推算,那是下午四點左右,天色正暗下去。

李家人找遍公園、網吧和火車站,一無所獲。晚上超過24小時,報警,同時開始印製尋人啓事,貼大街小巷,跑去報社和電視台繳費,擴散信息。

何樹軍感覺大腦空了,心沒了。

丈夫李立虎怪她沒把孩子看好。結婚十多年,好多次,他勸她辭掉工作,做全職太太。家裏又不缺吃少穿,他説,你做警察那麼辛苦。

他們是一見鍾情,白手起家。剛認識那會兒,李立虎是基層公務員,後來辭職下海,兄弟五個開了焦作市第一家裝修公司,很快發展成當地的龍頭企業。從公司退出後,李立虎回到體制內,仕途順利,做到焦作市海關關長。他希望何樹軍像她的四個妯娌一樣,在家相夫教子。

何樹軍從沒想過這麼做。她説,不能夠,我從小的教育在那兒放着了。

她早逝的父親是抗日老八路。母親是知識分子,今年92歲,有68年黨齡,拿着放大鏡抄寫《十九大報告》。何樹軍受父母教育,以為國獻力服務人民為榮。高中畢業後,她考上洛陽警校,工作幾年,參加高考,考入中南政法學院(今中南財經政法大學),畢業後分配到焦作市公安局。她熱愛這份工作,這符合她的價值觀。

李飛失蹤後,夫妻倆白天分頭找孩子,晚上回來吵架。氣急了也動手。

李立虎説,你早點辭職,看好孩子就啥事沒有了。

何樹軍説,你露財,朋友圈子雜,是你把壞人招來了。

有次,李立虎帶着李飛跟副市長去黃河灘打獵。父子倆回來很高興,到處展示他們的成果,一隻鷹。何樹軍説丈夫,你太高調了。

他們互相埋怨,心急如焚,可誰也不是救誰的那盆水。沒辦法住在一起了。何樹軍從解放區榮華巷的四合院搬走,住進山陽區韓愈路的兩居室。

“尋人啓事”席捲焦作市,李家接到四個電話,讓準備錢,去火車站換人。警方偵破,三個是詐騙。此後二十年,何樹軍每天都會收到花樣百出的詐騙信息。剩下那個,隻身在火車站遊蕩時,發現不對勁,轉身上車。一個警察跟蹤他。可是後來,警察在車上打了個盹兒,一睜眼,那人不見了。

何樹軍痛心疾首。那人到底是詐騙,還是李飛真在他手上,何樹軍一想起,太陽穴就一下一下抽搐地疼。

失去李飛後,她也失去了睡眠。睡覺永遠像坐火車,一蒙一蒙的,忽然驚醒。她和李立虎捶着胸口自問,到底得罪誰了?

他們最終在李立虎這邊,鎖定了兩個嫌疑人:

一個是廣東茂名的建築商。1998年,焦作海關要修路蓋樓,李立虎作為海關主任,是項目負責人。工程做完,茂名建築商來催要50萬尾款。海關驗收,認為質量不達標,讓他先解決問題。有次,他又來催要,雙方起了爭執。海關的人扒了他襯衫,毆打和羞辱了他。他臨走前留下話,50萬我不要了,但也不會讓你們好過。接下來,錢確實沒再來要過。如何讓人不好過,是一個謎。

另一個是李立虎的發小,拜把子兄弟。他與李飛十分親密。李飛失蹤後數月,何樹軍在一次執法檢查抽查卷宗時發現,這個朋友吸毒。她想,吸毒的人有大量的金錢需求,難道不會把孩子賣到黑煤窯嗎?焦作是煤城,有上百家煤礦,周邊村鎮的小煤窯更多。李立虎想起來,事發沒多久,是他父親非常隆重的三週年祭奠儀式,這位兄弟沒有來。他打電話去責怪,人已銷聲匿跡。

何樹軍跟單位申請調查。得到回覆説,排除掉了,兩人沒有作案時間。

説不定是孩子跑出去玩,發生意外了。焦作北依太行山,南臨黃河,從李家到太行山腳下,步行一個小時。可是那天天擦黑了,李飛一個人進山幹啥?這種概率太低了。何樹軍又想,如果罪犯去山裏拋屍呢?某些念頭一觸及,何樹軍就心口絞痛,想死。她後來加入尋子聯盟,聊起來,22萬個丟失孩子的家庭,個個生不如死。

她決定以焦作市為圓心,擴大搜尋。她更不能辭職,要留在單位瞭解和推動李飛案的進度。所以,搜尋從週五下班開始,帶上兩天的口糧,六個饅頭一瓶水,一隻手電,進山。

她一個人在山裏走。暮色四起,她感到自己像一條渺小絕望的魚,被一張大網托起。巍巍太行山,綿延八百里,大地蒼黃,樹木蕭索。天寒地凍,北風凜冽,呼呼地擦着耳朵一嘯而過。空中有鳥獸的悲啼和怪笑。她感到又冷又怕。怕極了,貼着山體走,手掌摸索藏身的山洞,皮膚和棉服被荊棘勾破,血漬與棉絮和着大雪紛飛。太行山多峽谷和溝壑,有次她掉進一個幽深奇異的溶洞,像掉進什麼怪獸獠牙鋒利的嘴裏,她嚇得尿了褲子。

事情發生後,何樹軍明白人們為什麼説“嚇尿了”。一想到兒子可能遭遇什麼,她驚懼極了,褲子就濕了。總是想到這件事,總是尿褲子,尿液淋漓不盡,醫生説,這是身體產生的應急機制。她內褲裏墊上草紙,在太行山裏走。她捨不得給自己用衞生巾,想把每一分錢花在找兒子上。她身體內部亂了套。單位體檢,做彩超,她頸部、乳房、甲狀腺、肝臟,無處不是結節。連醫生也被嚇到,問她有怎樣未解的鬱結。

一個冬天的早晨,她站在太行山上,眺望着太陽從灰濛的雲層裏緩緩爬出,露出一線紅色。她大聲喊,兒子,李飛,回來吧,回來吧。先是那麼用力,然後那麼絕望,最後失聲痛哭。太陽照耀着每一寸人間大地,它見過李飛在哪裏嗎?它為什麼不敢見她,轉身躲進陰雲突降暴雨呢?

李飛失蹤後,何樹軍沒在家過過一個週末。等火車浪費時間,跑偏遠村鎮搭車也不方便,她賣掉單位集資的房子,買了一輛汽車,週末自駕找周邊,長假找外省市。

她只有新疆、吉林和遼寧三省沒跑過了。北京,臨潼,張家口,三門峽,阿拉善,大涼山,海口……地名多而細,許久數不完。她穿着寬大的長袍似的黃色尋子服,背部印着李飛的照片,前胸至膝蓋,垂下兩行紅色大字:“尋遍萬水千山,只為看兒一眼。”她去火車站、汽車站、集貿市場和鄉鎮政府等人流聚集的地方,張貼和分發尋人啓事。每天説很多好話,賠很多笑臉,流很多眼淚。

何樹軍用電腦在一張中國地圖上標註自己曾經去過的地方。

11月底至12月底,何樹軍從南到北,尋了5個城市。

2012年夏天,有人在網上召集騎行隊,成都集合,跑川藏線。何樹軍想,這是一個好機 會。她要把“尋人啓事”傳遞到來自全國各地的四十多位隊友手中,大家沿路發散,最後還能把消息帶回各自的家鄉。於是,她揹着5000份“尋人啓事”,騎單車從焦作出發了。一個多月,2400公里,從平原到高原,過雪山和冰川,和疾風驟雨賽跑。從騎上第一座海拔4298米的折多山,下到最後一座海拔5013米的米拉山,她一共翻越十四座大雪山。騎行歷盡千辛萬苦,危險重重,最後隊伍抵達拉薩,只剩兩個人,48歲的何樹軍是其中之一。

很多時候,何樹軍不知道該往哪兒去找,連夢境提供的暗示也特別珍惜。有一次,夢裏有個老人告訴她,李飛在海上,在靖海呢。何樹軍迷迷糊糊地想,只聽過渤海,黃海,東海,南海呀。老人説,是立字旁,楊靖宇的“靖”。驚醒後一查,1700公里外,是有一個靖海。廣東省揭陽市惠來縣靖海鎮。火車不方便,開車走高速,二十多個小時,何樹軍連夜去了。漁民同情她,讓她跟船在海上找。她在茫茫海面上看,也在每一艘漁船上看。高山湖海,它們都沒有告訴她,兒子李飛在哪裏。

尋子多年,何樹軍需要錢,汽油費、高速費、食宿費、印刷費、手機費,以及好心人提供信息的紅包等,每月開支七八千,房子賣了,所以她住進了母親家。

■ 何樹軍在母親家吃飯。

母親張秀蓮,大哥何小新,大嫂宋金枝,侄子何志華,侄媳婦小春,這個家裏的每一個人,多年如一日地支持她。母親的退休金,大嫂上完紡織廠的班做家政的收入,侄子開完公交晚上跑滴滴車的收入,都交給她找兒子。

尋子太需要時間了。即便如此,何樹軍沒在工作日請過一天假。她比以前更拼命地工作,除夕夜年年申請值班,別人不想做的活兒她搶着幹。她一貫敬業,如今多了一份私心。她希望單位能更認真地對待李飛案。

頭半年,單位確實認真了。他們説,何姐,別急,我們正努力呢。何樹軍剛參加工作那幾年,和同事一起做過卧底,破過命案,建立了出生入死的情誼。又一起工作數十年,朝夕相處,私交也很好,借多少錢不用打借條。身邊沒有誰不希望她快點找到孩子。可慢慢的,到了第五第六年,大家背這個思想包袱有點不耐煩了。一個跟何樹軍關係很鐵的同事説,何姐,找了這麼久,你真的夠可以了,再找下去,連咱們。

話沒説出口,何樹軍聽見了,連咱們都不想理你了。她沒想到,她付出這麼大,是想找回一個真真實實的人,可別人以為,她是在找一種心理安慰。

她的日記裏記載:

2018年2月15日

大年三十我值班。……

這個年過得生不如死!年過了,十七年變成十八年。十八年的期盼成了泡影。心痛,傷感,憤怒,絕望。

案卷是何樹軍尋找兒子的關鍵線索,案件未偵破,卷宗卻丟了。她的內心絕望極了。找了三個多月,何樹軍跟領導説,案卷找不回來,我兒子回來完全沒希望了對吧?過陣子局裏的新辦公大樓蓋好,我肯定去跳這個樓。

2018年2月27日,案卷找回。她想起當年負責李飛案的四個領導,三個因貪腐落馬,一個自殺,在那樣的執法環境下,李飛案是否真正得到徹查,也是可疑的。她檢討自身的過錯,如果案發當年少些顧慮,及時擴大宣傳,也許就抓住了尋子的最佳時間。

她發現自己是一個弱勢媽媽。警察身份反而不能讓她像一般老百姓那樣大張旗鼓地找孩子。有人跟她説,謹言慎行呀何樹軍,如果警察的孩子丟了都找不回,你讓其他丟孩子的家庭怎麼想?

2019年3月,從警37年的何樹軍從焦作市公安局正科級偵查員的職位退休。此後,她決定更多地依靠民間力量找孩子。

她入駐抖音,直播尋子,21.3萬網友關注她。每天有好多人給她打電話,打視頻,留言。有網友説,你去新疆看看吧,我前夫村裏以前有個男孩,來路不明,和李飛年紀相仿。有網友説,廈門街上有一流浪漢,左手跟李飛一樣斷掌紋,頭頂是不是兩個旋,頭髮太長看不清楚,你過來吧。有人提供線索,她就跑去看。也有網友説,給我轉一萬塊錢,我告訴你李飛在哪。

網友的思路千奇百怪。有人説,我給你求了仙人,陰曆初一十五,香燭插在榮華巷路口,燒元寶和黃紙,磕頭,敲敲地,喊,土地神,幫幫我,讓孩子回家吧。

有好些孩子找她,電話接通就喊媽,説懷疑被抱養,何樹軍才是他的親媽。

她接每一個電話都彬彬有禮。她不敢得罪每一個網友。

她也更勤地聯繫“寶貝回家尋子網”和“尋子聯盟”的家長。家長羣裏,丟兒子,丟女兒的都有。他們説,誰動了我的“大皮襖”?誰動了我的“小棉襖”?有的家長找了多年,又要了孩子,沒再找了。何樹軍把信息要過來。她去全國各地擺攤,尋子攤上印着三十多個孩子的頭像。她想,我找一個是找,找一堆也是找。她為兩個家庭找回了丟失多年的孩子。

2007年12月,也就是李飛失蹤第八年,公安部成立打擊拐賣婦女兒童犯罪辦公室。2009年4月,被拐賣/失蹤兒童DNA數據庫建立。據國務院新聞辦公佈的《<國家人權行動計劃(2012-2015年)>實施評估報告》,截至2015年年底,全國打拐DNA數據庫已為4000多名失蹤兒童找到親生父母。

在東莞市清溪鎮派出所,何樹軍和李飛正在為親子鑑定做血樣採集。

2020年5月,何樹軍微信聯繫上打拐辦副主任孟慶甜,請求幫助。7月,何樹軍與一位疑似李飛的人做DNA比對,排除母子關係。這是她第一次做DNA比對。半年後,她將與東莞李飛見面,在東莞警方的協助下,做第二次DNA比對。

孟慶甜也是央視《等着我》的常駐嘉賓,在直播間回答網友的提問。9月,一位網友把孟慶甜談李飛案的視頻發給何樹軍:

主持人李七月問,孟主任知道李飛的消息嗎?我看很多人在問河南李飛。也是督辦案件嗎?

孟慶甜説,不是。她這個情況有點特殊,李飛的媽媽本身也是一名警察。當時是有明確的嫌疑人,留了信,打了電話,應該是綁架案件。……她本身是民警,我們不知道這裏頭是不是有一種報復心態。我們會跟蹤這個案子。

何樹軍看完,有五雷轟頂之感。二十年來,她從未見過這封信,也從未聽説過有信的存在。

信上寫了什麼?誰見過?在哪裏?能否做筆跡鑑定?

她在微信上大段地留言。她説孟處,我是做案頭工作的,不直接接觸罪犯。如果報復,他們報復一個普通民警做什麼呢?她分析説,綁匪沒拿到錢,不會想再背一條人命。她懇請從優待警,成立專案組,把李飛案辦成督辦案件。她動之以情,孟處您也是媽媽,親子血緣,是有感應的。我兒子李飛還活着。

2020年11月30日,東莞市清溪鎮派出所。

何樹軍和李飛坐在大廳裏等待。他們背對窗户,眼睛凝視着地面。何樹軍腳上穿着一雙黑白配的新鞋子,是李飛送的。“鞋子”諧音“孩子”。李飛的脖子上戴一個紅線玉佩,碧青色的大肚彌勒,是何樹軍送的。這是她有一年去五台山給兒子求的。來東莞時,她想,不管鑑定結果如何,她想把這玉佩送給人家。

法醫一會兒就到。他們並肩靜靜地坐着。熱帶潔白的陽光傾倒在兩人身上,像北方的雪那麼厚重,也像他們面部的暗影那麼寂靜。時間流得很慢。李飛靦腆地一笑,説,有點緊張了。儘管他覺得自己不是。他清楚地記着小學是在駐馬店老家的村西頭讀的。

採完血,何樹軍拿起李飛的手指看,疼吧?乖,手破了,等下你洗菜可咋辦。她想起一個事來。在太陽底下,她一個一個翻看李飛的指肚,翻出一個簸箕九個鬥。兒子李飛是十個鬥。她嘆息説,一個小小的差錯。想了想,又問身邊的警察,不知道這指紋會不會改變?

第二天中午,何樹軍拿到鑑定文書,與東莞李飛排除母子關係。

這次失敗帶來的失落比以往都要強一些。眼淚出來了,擦乾,或者讓它淌着,頭腦不要失去理性。打起精神,化悲痛為行動的細節。她去清溪鎮派出所送錦旗,眼睛紅腫着,微微一笑,説,感謝你們,我也是警察,我們都是同一戰壕裏的戰友。臨走時,好像她又回到了他們中間,那語氣像在鼓勵一個上門求助卻無功而返的老百姓,她説,我還是要保持希望。

11月29日,何樹軍身穿明黃色的“尋子服”在東莞樟木頭鎮街頭尋子。她身上掛着李飛少年和成年後的模擬照片,地面上鋪着大幅海報。

按她的計劃,比對如果失敗,下午她將穿着尋子服,去集貿市場發尋人啓事,晚上則去商業街的十字路口擺“尋子攤”。第二天,她將按照網友提供的信息,搭火車去河北張家口看一個身世不明的盲人推拿師。據説,推拿師雙目失明,是因為在十多歲時出了一場車禍。她從不放過一丁點線索。

樟木頭鎮農貿市場,何樹軍在菜攤上留下的尋人啓事。

集貿市場非常吵,人羣熙攘,討價還價,騎摩托車的人把喇叭摁下去就忘了鬆手。她順着人流,經過雞蛋攤、蔬菜攤、水果攤、生肉攤、炒貨攤,踮起腳尖,臉往攤子後面的老闆靠,介紹自己,遞上尋人啓事。年過半百,她感到行動變得吃力。她雙手合十,點點頭説,麻煩您看看,拜託了,找了二十年了。如果對方態度和善,她嘗試更進一步,問,我能在您攤位留一張嗎?有的老闆不太樂意,會讓她買點東西。

這時,一個穿灰白格子外套、皮膚黝黑的中年婦女拍拍她,示意她往邊上走。她以為人家有李飛的線索。女人用粵語説了很多話,神情越來越激動,捂着眼睛嗚嗚哭起來。後來又來了一個穿紅外套、身材矮胖的婦女,她擦着眼角的淚,用不很標準的普通話跟何樹軍説,我兒子也沒了。

原來她們也是丟孩子的母親。同是天涯淪落人。何樹軍哭了。

穿紅衣服的女人説,我兒子是被人硬抱走的,不是自己走丟的。

多大?

週歲前兩天丟的,今年24歲了。

我家的今年二十一了。

何樹軍説,要找呀,找才有希望,不找完全沒希望了。

找了,到處找,我們還上北京登記過。

一直找,找不到。

後來又要了孩子,更沒條件找了。

三個人哭成一團。哭聲很快被人羣的嘈雜聲淹沒了。

也有人問何樹軍,你怎麼不再生一個?

她説,我不想讓李飛被替代和遺忘。我要把這份完整的愛留着,等到他回家的那一天。

那人説,你再生一個,轉移注意力,你這一生也多一點幸福。

她微笑着不説話。別人不會理解,有的人生,已經不是追求幸福那麼簡單了。她的時間在2000年9月10日那天分了岔,通往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

何樹軍在東莞樟木頭鎮菜市場尋子時,偶遇兩位丟失孩子的母親。

三位母親彼此流淚訴説丟失與尋找孩子的傷痛經歷。周佩珍的兒子周樹賢於2003年失蹤時年僅6歲。另一位母親古彩虹,兒子廖振波,失蹤時17歲。

對一個普通人的一生來説,孩子失蹤是多麼偶然的發生,卻製造了一整個被動的人生。在這全然的被動中,她主動放棄了一切可能的殘餘的世俗幸福:財富、美貌、晉升、婚姻和後代。她只留下這條命了。沉重而錐心地活在這世上,唯一的目的就是見到李飛,見到真相。

有一次,何樹軍隻身在大西南找孩子。雲貴高原,夜路漫長,抬頭所見,星空燦爛。每顆星星都亮晶晶的,眨動着,鮮活着,離她那麼近,彷彿觸手可及。她知道眼前這星辰的光,並不在此時此刻,而是來自數萬年以前。這多像李飛留給她的記憶啊。她坐下來,看着滿天星星想,孩子你到底在哪裏,哪一顆才是你?

一切還恍如昨日。1988年1月19日下午四點,何樹軍在焦作市人民醫院剖腹產生下李飛。丈夫李立虎在山西晉城談生意,踩着產期趕回來。他太歡喜了,所以晚上十點還去百貨商店買了一大袋糖果,想要發給醫生。他先跑去嬰兒室看兒子。進不去,他貼在玻璃門上看。幾十個新生兒躺在那裏。他激動地喊護士,快快,我兒子哭了。護士笑了,你怎麼知道哪個是你兒子?李立虎説,我知道,就那個,哭聲最亮的那個。抱出來一看,嬰兒手環上正寫着“母親:何樹軍”。

何樹軍躺在病房休息,見李立虎神氣十足地走進來。他笑容滿面,豎起一個大拇指,“何樹軍,你真偉大呀!你給我生了個兒!”

他聲音特別大,河南話“兒”發第四聲,聽着是個“愛”。何樹軍心滿意足地一笑。

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