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中國式老闆:崩而不潰

在人間|中國式老闆:崩而不潰

2020年12月23日 12:08:47
來源:在人間

在人間|中國式老闆:崩而不潰

鳳凰新聞客户端 鳳凰網在人間工作室出品

疫情以來,羅昊一直承受着來自各方的壓力。但是,作為一家小型裝配式建築設計公司的創始人,他必須要在壓力和發展中找到平衡。

羅昊的客户之前絕大部分是私企,可是今年他們下的訂單一個都沒有。不僅訂單絕跡,“外面還有幾百萬的應收款,有的公司已經垮了,錢要不回來了。” 公司產品銷售項目停擺,唯有發掘一切生意機會,先活下去。他堅信曙光在前方。

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讓企業面臨着業務停頓和由此帶來的資金困境,而羅昊的經歷正是眾多中小企業主的縮影。

“因為疫情,沒人去,一點生意都沒有。”羅昊傻眼了。他沒想到 2020 年是以賤賣項目開始的。

在重慶金刀峽 4A 景區入口,羅昊用自己設計的專利產品建了七棟房子的民宿,取名“金刀俠隱”——俠客的俠,隱居的隱。

原本羅昊打算公司自己經營,嘗試由單純的設計產品轉型為經營民宿。畢竟,他是重慶知名的民宿設計師,曾經有兩套民宿作品上過央視,也曾在大理持有“小滿別院”民宿並運營成網紅。然而,這個重慶新晉的網紅民宿,卻在 2020 年的夏天迎來易主。

“之前採購我們產品的民宿主,不敢投了。”羅昊説。旅遊民宿一條線,疫情影響超級大,“重慶好多景區全部沒人。”疫情是經濟下行很重要的因素,私企徹底沒錢。

但這還不是最嚴重的影響。疫情讓羅昊有些恍惚,他不知道會持續多久。唯一確定的是:錢越來越緊張。

今年2月初,全國中小企業協會發布報告,近9成企業資金撐不到三個月。一季度,全國GDP同比下降6.8%。對旅遊業的衝擊則更大,巔峯智業課題組進行的測算顯示,疫情下全年旅遊業總收入約7萬餘億元,損失額度約在1.6萬億至1.8萬億元之間,導致全年預期從同比增長10%變為負增長14%至18%。

因企業發展而導致的債務壓力的也大了起來,分為三類:一類是銀行;一類是給利息的催款人;還有一類是朋友支持,不要利息的。對羅昊來説,第三類“壓力最大”,這些人一旦要錢,通常是用來“救命”的。

湖北高科技企業80後企業主,曾經是羅昊的“粉絲”,在2016年羅昊最困難的時候,不要利息借了近百萬元給他。5月份的時候,羅昊收到對方發來的消息:“羅大叔,現在我公司因為疫情也非常困難,你看那邊能不能鬆動一點。”這一刻,羅昊感覺到壓力和歉意變得如此具象。

從大學開始,羅昊便沉醉於古龍筆下的武俠世界。曾經網上有一個古龍研究會,他是副會長。李尋歡是他自認最貼近自己的人物——行俠仗義,孤身隻影。羅昊用古龍小説人物的名字寫了一首頗有意境的詩:“西門吹雪蕭別離,鐵花留香柳長街。孤城嘯雲馬空羣,葉開無花鐵心蘭。”他説:人生而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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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昊埋頭畫圖,寄情工作。

大部分時候,羅昊像是用工作麻痹自己或激勵自己,坐在辦公室裏作圖到深夜,累了就拿起手機刷新聞,或收集經典電影,藉此短暫地逃避現實。

不過,羅昊消沉的時間很少超過一天。他有一套自己的處世哲學——存在即合理,時間可以解決一切。這或許是他的平衡藝術。本科學哲學的經歷告訴他,一切都有上行下行,時間能治癒人心,也能治癒疫情。

自詡為“神經病設計師”的羅昊,50 歲上下,光頭,一副“不受約束”的做派。

羅昊天生對一切事物中藴含的技術環節感興趣,1991 年大學畢業後,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重慶的一家釀造廠做廠長祕書。他沒耐心在辦公室裏枯坐,索性跑去車間實操。

攪拌原料時,他拿着簸箕把黃豆往缸裏甩。冬天最冷的時候,踩上幾次人就站不住,由於姿勢不對,腰疼得直不起來。

工廠來了一位高師傅,呵斥道:“你大學生,懂不懂力學啊?所有的力量來自於地面,不要損耗它。”他教羅昊如何借力——力量從腳板帶到雙手,腰是中間的轉軸,用它做支點,保持平衡。羅昊試了一下,當天就學會了,之後便覺得“好輕鬆”。沒過多久,他從搬黃豆、曬黃豆、翻黃豆、發酵黃豆的枯燥工序裏,總結出一整套流程改進方案,幾乎被全部移植到新廠房裏投入使用,“當時拿到了600塊獎金。”他樂滋滋地回憶道。

此後,踢足球、做設計,羅昊都秉持着平衡之道:緊張時鬆弛,忙碌時悠閒;身體越緊,心越放鬆;事情越多,越要從容。

之後,他當過攝影記者,開過廣告公司,做的都是自己感興趣的事。

由於父母在建築行業從事基樁檢測的工作,羅昊有機會接觸各式建築。他發現很多建築設計得難看,功能不行,樣子也不行,便產生了“拯救建築設計市場”的衝動,“完全是自以為是的情懷。”

那年,羅昊 31 歲,在重慶建院(現重慶大學)進修建築設計。班上的同學比他年輕將近十歲。他們以為羅昊是做房地產開發的土老闆。到了學期結束,同學眼中的“土老闆”成為了“學霸”,很多人排隊求他幫忙畫設計圖。

2005年,羅昊誤打誤撞參加了央視的《交換空間》。節目邀請室內設計師改裝舊屋,羅昊以打破常規的設計突圍,也在室內設計圈子積累了名氣。2010年,轉行成功的他擔任了上海世博會幾個場館的方案實施總工。

不出十年,羅昊便在建築設計行業站穩了腳跟。

疫情最嚴重的時候,羅昊一個人住在城裏的辦公室,要麼畫圖,要麼看電影。他自稱宅男,本來就不愛出門,生活上沒受什麼影響。

2 月份,羅昊買了3000 個口罩,還有體温槍、消毒液等。準備妥當後,他召集了幾名員工回辦公室準備工作。沒過多久,他便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新項目中。

在油菜花開的季節,公司從城裏 600 多平方米的自持物業搬到了江津區城邊上的“和山四季”新項目點上。

因業務需要,羅昊曾給公司購置過一台東風本田艾力紳用於接待客户。選購這台MPV也透露着羅昊的平衡藝術:既要給客户最高品質的款待,也要結合公司實際情況,保證經濟和實用。

由於項目多在農村,附近沒有加油站,油電混動的艾力紳還成為了團隊勘景測繪的工作用車。艾力紳一箱油可以跑八九百公里,不用經常去加油站,給公司省下不少油錢。羅昊頗感欣慰:之前對油錢沒什麼感覺,但今年每一筆錢都花得比較艱難,艾力紳的價值更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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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昊熟練地將艾力紳第三排座椅放倒成“釣魚模式”,户外堪景測繪十分方便。

項目初期,羅昊與員工在白色刷漆的板房內住了 3 個月。房子巨大又空蕩,在中間安上幾塊隔板,就改裝成了辦公室兼員工宿舍以及餐廳、廚房。

“這輩子沒住過條件那麼差的房間,太破了。”羅昊説。每天回去,被子上都落着鐵鏽。晚上睡覺,他感覺有個東西爬到了肩上,用手一摸,是一隻老鼠。“踩着我的臉跑了。”

負責行政的小鐘本着替公司省錢的心,提議讓員工住民房。羅昊看着員工上山後生活條件不好,安排他們住進了剛剛裝配好的幾棟樣板房。無論條件多麼差,羅昊也要“把自己活好,把周圍的小圈子活好。”他還把之前的板房改造成了健身房。

那些“非屋”各式各樣,有對稱的蜂巢空間,也有如同日式建築的獨立單居,拉開窗簾可以看到窗外綠樹叢生,山澗流水流淌在寧靜山谷。

羅昊和公司裏的年輕人天一亮就開始巡山,轉完一圈又一圈。在那一片幾近被遺忘的山嶺裏,從沼澤間穿過,又越過一片松林,山丘旁的梨花還沒開放,水庫裏的水卻慢慢漲了起來。

週週是公司最老的員工,2007年剛剛從四川美院離職,他就加入了羅昊的團隊。3 月份的時候,他跟着羅昊搬到了山上。

他記得羅昊辦公室的桌子已經搬了數次。每次在搬運中有損壞,桌子就變成不同的樣子。那張由香樟木和紅木拼接而成的木桌子,上面留下很多蟲眼和疤痕,羅昊把它掏空再裝飾,“這是歲月的痕跡,時間才是最好的軟裝設計師。”

羅昊對待這張舊桌子的態度,也像他對待人的態度:長情念舊。

公司的員工大部分是羅昊帶出來的學生。這些30 歲上下的員工,在羅昊的眼裏還是小屁孩。羅昊像個大家長,連人帶事什麼都管。

週週中間短暫離開創業,年前再次回到公司。他依然能看到羅昊對設計的激情。

“這裏是荒地,沒有路,也沒有房子,更沒有景觀設計,都是自己建造。在這裏,只要有想法,成本上允許,就可以實現自己的設計夢想。”大頭説。“和山四季”是羅昊給他們提供的舞台。大頭是羅昊學生的學生,現在已成長為公司的主力設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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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具實用與美感的“非屋”,是人們暫時遠離日常忙碌生活的小憩之地。

或許是羅昊對設計的熱情,讓二十幾個員工説出了“疫情對我們沒什麼影響”的話,儘管他們也曾經歷過半年沒領工資的至暗時刻。

公司養了一條叫“黑豹”的德牧,和大家感情很深,被人在路上打傷了神經。大家七手八腳抬它去做手術,到了寵物醫院才發現手術費要3萬元,而且不一定能救活。那時候公司非常困難,羅昊有些糾結,但有幾個員工説“要不我的工資不發,去救它吧”。羅昊十分感動,自己趕緊掏腰包救了黑豹。雖然最終沒救活,但這件事讓羅昊覺得更要珍惜這羣真性情的小夥伴。

疫情之下,企業未來是否可期,員工也曾低迷過。羅昊不擅長表達感情,但盡力照顧他們。公司再困難,羅昊也會叫食堂給大家做好吃的。“我得用我的狀態影響他們。苦中作樂,渡過這個漫漫長夜。”疫情後公司的經營,他覺得保持平衡顯得更加重要。

在資金上,員工幫不上什麼忙,唯有在生活上照顧他。“老大曾經喜歡半夜喝酒,可能壓力太大,經歷這麼多事,有這麼多人要養活,還有那麼多規劃要做。半夜他喝酒,我們就陪他一起喝,不過通常都是我們被灌醉。”小鐘説。

大頭覺得,這裏不太像一家公司,更像是一座建在山裏面的學校。他喜歡看到建築從一張什麼都沒有的白紙裏誕生,之後慢慢在現實的地面上層層呈現,在如此生動的實現裏,羅昊是站在最前面的人,“他從來不怕,好像一點阻礙也沒有。”

大頭覺得公司的人都是這樣——理想主義,非常單純,因為“老大把我們保護得太好了。”

如果換作別的公司,可能早就解散了,但從羅昊身上,大頭學會的不僅是有關於設計的眼光與實現,更多的是緘默之中的人情味和擔當。大頭有時也會在無意間觀察羅昊,“他從來不抱怨,只是偶爾嘆下氣,然後再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羅昊賣的是自己公司研發和設計的小型裝配式建築“非屋”,浪漫地説:“幫助成年人實現童年夢”。名字來源於他的女兒“非兒”。

“非屋”幾乎貫穿了羅昊近六年的生活。它的前身是“小人國”。大概在女兒三歲的時候,羅昊在家吃飯,孩子從飯桌下穿過,沒有彎腰。這個畫面使羅昊的腦袋突然開了竅:“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小孩不願意坐 BB 凳了。如果把我放在一張比自己高兩倍的椅子上吃飯,我覺得好危險,也不願意。”

羅昊也明白了:作為一名建築師,雖然自己設計了很多兒童房,但只是用成年人的理解去設計,從未真正站在小孩的角度、按照他們的尺度對空間進行思考。

於是,他開始了對小孩專屬空間的設計,一幢幢以小孩尺度設計的模塊化小房子“小人國”誕生了。羅昊説,這是所有小孩真正的家,是小朋友扮演成人世界的獨立空間。

做設計的二十年時間裏,羅昊的動力來源於對一切“醜”無法忍受,以及近乎天才的感知與表達。

古龍的小説以寫意聞名。羅昊繼承了中國人講究“物性”的傳統,看到一張木椅,他會產生豐富的聯想,感受椅子的陰陽屬性,賦予它們生命力。“問道於木,向死而生”,他因此開始做傢俱,還拿了無數設計獎項。

在國家推動鄉村振興戰略的背景下,羅昊接了很多鄉村旅遊旅居的規劃設計。在設計項目中看了很多醜陋的集裝箱、板房和小木屋後,他覺得這些建築可以設計得更漂亮和實用。“小人國”的升級版“非屋”浮現出來。

“非屋”是給成年人住的小房子,是成年人的童話,安慰“大孩子”的玩具。2015 年下半年,第一代“非屋”打了樣。那是一棟兩層迷你小樓,佔地 20 平方米,屋頂開天窗,有客廳、書房、卧室、廚衞俱全,還帶露台。模塊化的“非屋”搭建十分方便。在工廠生產完,現場組裝最快只需一個禮拜就完工。

帶着一代“非屋”,羅昊在2016年開始了對鄉村旅居項目的探索和試驗,建設了國內知名的“梁山·泊”農耕體驗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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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大山和湖泊環抱,具有詩意與仙境的“梁山·泊”項目。

第二代非屋更是符合國家大力發展裝配式建築的大政策。源自“非屋”模塊化設計理念的二代非屋,集成了先進的設計理念、材料和智能化體系,工廠化生產,裝配率達到95%,一平米的精裝修“非屋”造價三到四千元,户型從三十幾平方米到幾百平方米多達幾十種。一棟30 多平方米的“非屋”便足夠容納一家三口。算下來售價不過10 多萬,而且房子擁有 50 年的使用壽命,性價比超高。

二代“非屋”設計出來後,羅昊帶領團隊響應國家關於振興鄉村的號召,開始了“非屋”的鄉村實踐,流轉了一千五百多畝土地和近一百畝建設用地,打造“和山四季”微田園項目,目標客户是城市中的白領和精英。他們平時住在城市,全心投入工作;週末到非屋度假,擁抱自然,保持生活和工作的平衡。羅昊認為,在互聯網如此發達的國內,疫情之下,完全可以在鄉村生活甚至工作,“隔而不離”。

從一名不擅長迎合部分甲方惡趣味的建築師到一個必須善於跟人打交道的公司創始人,羅昊一直在努力適應這種轉變。

在員工面前,他總是保持着一種雲淡風輕的愜意,習慣了崩而不潰。

他説:“每一次經濟危機都是一次洗牌的時候,用低質低價競爭的企業終將被淘汰。在下一輪經濟上升時,活下來的企業已經站在制高點上。內心要始終保持創業之初的激情,堅持下去一定成功。”

10 月建設指標批准下來後,新項目“和山四季”開始加速建設。這個傾注了羅昊團隊所有希望的項目,正一點點成型。

熬過 2020 年的每一個企業主,都值得被温柔對待。

通過銷售“非屋”,公司運營慢慢在恢復健康,他將“非屋”賣到了柬埔寨,也正在和美國方面的企業談合作。

疫情嚴重時,大家覺得危機四伏,但進入後疫情時代,經濟要復甦,基建項目多了起來,“會越來越好。”羅昊説。